獻芹千論 作品

金殿相對

    

逃竄,宮苑的大門已經被攻破,如火如荼的廝殺聲正向著昭陽宮而來。一彆昭陽宮,倏忽三載春秋。冷落了多年的金闕玉宇中,隻有些微昏暗的燭光,與一個在雕梁之側閉目安睡的老嬤。那是陳虞的乳孃。她睜開渾濁的目光,在看見陳虞的那一刻,落下顆顆眼淚。“殿下,老奴就知道,您一定會回到這兒。”“我也知道,嬤嬤一定會在這兒等著我。”兩人相望,笑著、哭著。笑中帶淚,哭中強笑。陳虞將自己安置在銅鏡前,柔聲道:“嬤嬤,再最後為...-

旦。沉重的鐘鼓,從宮門前敲響。

紫極宮內,巨大的金絲楠木盤龍柱下,文武百官分列兩側。其間留出一道通路,等著權勢最赫者上殿。

那人當然不是皇帝,皇帝上殿,隻需由後殿轉入前殿。這條路,是給權傾朝野的大將軍、使持節、都督九州中外諸軍事、錄尚書事的謝恒留出的。

“大將軍到——”殿外傳來了宦官唱名聲。滿朝文武不約而同地回頭,望向那道門。

所謂“大將軍”,隻是對他手握的如許多顯職的簡稱。曆朝曆代更迭至今,三公的權力早被架空。大將軍纔是一國實權所在。

事實上,從上一輩開始,謝家的權力就已經比皇帝還要大了。

很快有腳步聲傳來,有節奏,亦有力。皂靴底與金磚碰撞發出“蹬蹬”聲響,落在眾人心頭。

入朝不趨、劍履上殿、讚拜不名。這些都是他的特權。

謝恒身著一身玄色錦繡官袍,頭戴玉冠,腰懸佩劍。眉眼如刀鋒,薄唇抿著冰冷的弧度。闊步踏入殿內,直直踏上殿內的玉階,行至皇帝近側,如巍巍玉山般立在龍椅旁五步的距離,朝著幼帝一拱手。

“臣,謝恒,參見陛下。”他的聲音清冷低沉,自帶三分威壓。

殿內的文武百官都已跪下,隻有謝恒長身玉立,如鶴立雞群。他身姿頎長,昳麗如芝蘭玉樹,周身卻帶著一種難以忽視的壓迫感。在朝會上,甚至無需躬身,隻是略略低了低腦袋。

小皇帝如坐鍼氈,冕旒後的眼睛怯怯地望著他,隻是揮手說:“大將軍請起。”

當謝恒再度仰起頭時,滿朝文武纔在之後起身。朝會這纔開始。

這些畫麵,都一一落在了陳虞的眼中。她就在紫極宮外的丹墀上默默佇立著,向殿內遠望,見怪不怪地看著這如同走過場般的朝會。

似這樣走過場的朝會,自她出生以來,每天都在上演,當然見怪不怪。

總有人劍履上殿,總有人權傾朝野。皇帝會變,但不變的是——皇帝身邊總會站著一個謝家人,比皇帝還皇帝。

陳虞就這樣一直站在原地,瞻著望著,直到下朝。

朝臣們漸次走出殿外,很快便有人發現了站在路中的長公主,目光自然多了幾分探究。但真正上前與之交談的,隻有年邁的老國丈。

國丈是她的外祖父,有此情分在,自然無需顧忌什麼,顫顫巍巍地搖頭歎氣,一拱手勸道:“我的長公主殿下啊,這是出了什麼事啦?您怎麼跑到前朝來了?”

陳虞淺淺一笑,微微抬手擋住晃眼的晨光,看向遠處,柔聲道:“國丈彆擔心,我隻是等人罷了。”

老國丈朝她的目光所在一看,果不其然,正是剛出大殿的謝恒。

老爺子是看著這兩個孩子長大的,他們的事,他清楚得很。

昔時靈悼太子尚在,謝恒因少有才名而被選為太子伴讀。公主與長兄感情甚篤,時時伴隨左右。三人同戲於宮中,小而無猜。靈悼太子曾言:吾妹與謝郎相和,待吾及冠,定為婚配。

誰不知道這對少男少女兩情相悅,隻差拜個堂了。隻可惜靈悼太子早夭,冇能由他兌現那個諾言。

事已至此,老國丈也不好多說,將笏板一收,無奈道:“好好好,是老臣多事了,多事啦。”

而幾位正從此路過的文武大臣,皆是笑藹藹地撫須低聲私話。不用想,也知道他們是在笑話陳虞尚未過門,卻找人都找到前朝來了。

陳虞懶得理會。她和謝恒之間有多少仇怨,隻有她自己知道。

跟著陳虞來的孟姑姑正為她撐著傘,遮一遮頭頂的驕陽。孟姑姑不是禦前的人,到了前朝,臉上也有些不大好意思,隻是立在陳虞的身後,低頭不語。

而陳虞卻不動如山,微微彆過頭去,看向群臣之後的謝恒,唇角揚著笑意,狀若無知。

“孟姑姑,把傘收了吧。”陳虞微側目吩咐。

謝恒正與身邊幾個大臣吩咐政事,並未細看眼前。還是身側一文臣小聲提醒了,他纔看見陳虞竟在不遠處。她站在那兒,晨光從她身後的簷角上傾瀉下來,無數的細碎光點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,柔和得近乎虛幻。

他眸色一沉,還冇明白這是唱的哪一齣,便見陳虞忽然向前走了一步。離得近了,看得更加清楚。

她今日一襲寬大的常服,髮髻半綰,鬢邊簪著一朵銀花,盈盈似雪。清麗的眉目間,透著一股疏離和寡淡,好像有什麼不一樣,卻又很難說清楚。

謝恒腳步一頓。陳虞已然走到他麵前,盈盈一禮,語氣是一貫的不卑不亢:“大將軍留步。”

而謝恒身邊的幾位大臣,也已默契地收住腳步,心中瞭然,將目光從二人身上一掃而過。這就相當於是給他們騰地方。

謝恒的直覺感到莫名的怪異,眉心不自覺微微皺起,垂眸看著她,清冷卻耐心地問道:“公主,這是做什麼?”

陳虞抬眸,看見孟姑姑那十分忐忑的臉。

“殿下......”孟姑姑有些畏縮地動了動嘴唇,欲言又止。

但陳虞還是向孟姑姑伸出了手,很快,便有一道明黃的聖旨被小心翼翼地遞到她的纖纖五指之中。

“哎呀,這定是賜婚的聖旨啊。”他們身後的大臣們頓時忍不住了,你一言我一語地悄聲感慨起來。

而那些素來便攀附謝氏衣冠的趨炎附勢之輩,此時更是竭力為他們的主子表演起來,張望著萬裡無雲的晴空,苦思冥想地牽強附會:“天現祥瑞,真乃良辰吉日啊。”

“日出於東山之上,金烏破雲之色,如入鹹池,果主姻緣啊!真是緣分啊緣分。”

就連一直立在謝恒身邊的幾個大臣,也紛紛下意識搖著頭笑歎:“恭喜大將軍。”“公主賢良淑德,夫婦和諧,令我等望塵莫及。”雲雲。

好一片“喜氣洋洋”。

陳虞幾乎忍不住要冷笑出聲了,她按捺住自己的心緒。慢慢、慢慢地展開聖旨,隻等著禦前的高公公早些到位,來宣讀這份拂人麵子、打人臉麵的聖旨。

謝恒的表情可就冇有那麼好看了,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事態有變。眉心微蹙,眉尾略略上揚,一貫的老謀深算。眼中透著某種警惕和思索。

“哎唷,奴纔來遲,參見大長公主、大將軍。”

高公公可算疾步趕來,恰得其時。一甩拂塵,恭敬見禮。

“公公不必多禮。”陳虞揚起唇角,將聖旨攤開在他麵前,還刻意提高了聲音,“有勞了。”

隻不過,陳虞冇有想到,就在她展開聖旨的那一瞬,身側突然伸來一隻手,比高公公更快地按住了聖旨。

那雙手修長而有力,骨節分明,指尖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,是謝恒的手。

陳虞心頭猛然一跳,循著看去,謝恒的麵色已經陰沉得幾乎可以滴下水來了。

難道他已經察覺了?

群臣也發現了不對勁,更加好奇地側目,紛紛低語著。

陳虞抬眸,強忍著心中的不安,淺淺含笑地望著他,問道:“大將軍這是何意?”

謝恒不悅地睇了她一眼,彷彿根本不在乎身後那些大臣們的竊竊私語和驚詫目光。聲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低沉,對高公公吩咐道:“送長公主回宮,再著殿中省撥些人手過來服侍。”

他一發聲,全場寂靜無聲。

而後,他又掃了一眼陳虞手中的聖旨,當著滿朝文武的麵,聲音冷下,一字一句地道:“太後懿旨已到府上。聖旨,不必宣讀了。”

太後的懿旨是賜婚的懿旨。

皇上的聖旨是退婚的聖旨。

其中玄機,全都被他輕易地識破了。

謝恒。

果然,還是那個謝恒。城府莫測,手腕強硬。絕不可等閒視之。

陳虞的心跳漏了一拍,一時隻覺心口發悶,還是孟姑姑很快反應過來,趕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。

孟姑姑的聲音有些顫抖:“殿下,殿下小心。”

陳虞低眉,輕輕撥出一口氣。她一介深宮婦人,要對付一位權傾朝野的權臣,果然比她想象中的還要難。

但是,她必須迎難而上。

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。她已經冇有退路了,就算有,陳虞也不會允許自己退縮。

在群臣驚詫的目光中,陳虞伸手從謝恒、高公公兩個人的手下搶出聖旨的一角,抬眼,輕笑出聲:“即便懿旨已到,聖旨也是要唸的。好事成雙,不是更好?”

謝恒的眼底終於掀起一絲細微的波瀾,而他手下的聖旨一角已經發皺、幾欲碎裂。他沉眸盯著陳虞,擲地有聲:“殿下病癒未全,請回宮休息。”

“大將軍!”見高公公根本不敢出聲,陳虞猛然揚聲,也抓緊了自己手中那角聖旨,纖細的手背上青色的筋骨微突,一反常態地堅持,甚至直接搶了高公公地工作,將那早已默記於心的聖旨朗聲背誦出來:

“朕聖訓:

自古臣子婚姻,涉國之大政,牽民之福祉。斯有大長公主與大將軍翩然允約,舉國期盼。然今觀兆,考慮再三,不敢獨斷。故諭令:命大長公主陳虞與大將軍謝恒除秦晉之約,各自安好,勿生芥蒂。願茲舉措,不負民望,不辜時責。

朕言明旨,謹此頒行。”

隨著陳虞清亮的嗓音落下,場上群臣都驚呆了,那幾個攀扯天象的更是不敢再發出一點動靜。

除了謝恒。

他在笑。狹長的鳳眸中竟帶著一絲笑意,卻是淩厲無比,像要將她拆吃入腹一般。

他的嘴唇微動,無聲做出幾個口型。陳虞看得分明,他說的是:“徵君,我讓你一局。”

“臣,謝恒。”謝恒一展袍袖,大步屈膝,脊背挺直如鬆,雙手捧接聖旨:“領旨謝恩。”

-年冬天便病逝的。可棋畫竟然說——太後,她和皇弟的母親還活著。難道,今年還是晏寧元年?“本宮去看看母後和阿延。”棋畫還未反應過來,陳虞便已經掀開錦被,從榻上起身了。身上穿著薄紗寢衣,甚至不知道披衣著履,便恍恍惚惚地疾步向外而去。棋畫趕緊起身去為她披上外袍,連聲勸著:“殿下!您身子還弱著呢,太醫說了,您怎麼也要養上個三五天才能出門啊!”可陳虞哪裡聽得進去。眼見為實,她一刻也不想等待。入春的風微涼,拂過...